单从衣服上看,那个女孩不知道是哈萨克族人还是柯尔克孜人。她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薄薄的红裙,风站在她的红裙上,她站在木槛门旁边一堵矮墙上,一动不动地向天边望着。墙是很旧的墙,衣服是很鲜艳的红。在黄昏时分,渐渐褪色的天空下,不知道她在看什么,看到了什么。我们在桥边的小饭馆吃饭,进去的时候,她站在那儿,吃完出来的时候,她还站在那儿。两三天都是如此。一个这样远望的人,总是有一个关于远方的梦吧。我朝她望的方向看,是山、河水,是渐渐被夜色掩去的野花,还有归家的牛群……这是村庄最寂静的时刻,那种寂静如少年的忧伤,无言而美。特别是当这个小女孩站住了这片寂静的时候,寂静通过她的红裙变成了淡而隽永的寂寞,把整个村庄嵌进了画框。究竟是什么,需要她站在这面墙上,在做家务的空隙,或者在家里的牛羊还没回来的时刻,有那么点自己的时间,站在这高度上张望。
路过她身边的时候,我看到她有双清亮的眼睛,长长的睫毛下如澄碧的湖水。这凝然不动的湖水,仿佛也站在她的身体里,她并没有看见我们。
小李用刚刚学会的哈萨克语喊她:“古丽。”(古丽是花的意思,自从来到夏塔,小李开始把所有的小女孩都叫古丽。)
女孩开始没动,小李又喊了一声,她转过脸来。看周围没有别人,知道是在叫她,脸上透出三分不解,七分寂静。当小李把镜头对准她的时候,她跳下墙,转身离开了。从容淡定的红裙飘在夜色里,静静的背影,恍若惊鸿。
那男孩在清晨的河水边的草地上。五六岁的他脸上有些脏,但和黄额小牛头碰头地靠在一起,静静地蜷在草地上,这样的油画般的脸似乎更恰如其分。
我们沿河走过的时候并没有注意他,回来的时候也没有注意他,他好像天生就应该这样静静地坐在这片草地上,和他的牛在一起,化成草原的一部分。风吹过他们仿佛也是在吹过草原上的一块石头或者一堵墙。
走过几步我才醒悟过来。你注意那个小男孩和他的牛了吗?
小李这才想起来拿相机,镜头对准那个男孩的时候,男孩并没有发现。小李赞叹,太好了。简直就是天成。
是天成——他的相机里没有胶卷了。
后来有几次,我们又来到那儿,我们看到过这个哈萨克小男孩坐在门槛上;也看到过那头美丽的黄额小牛,被另一群孩子拉着尾巴在草原上跑——那牛完全是另一头牛了。显然,牛不是这些孩子的。
后来我们在路上遇到那个男孩,要求他抱着他的小牛照张相。他不明白为什么,他正在拉着一条棍子模拟骑马,身后扬起的细小尘土和他一起停了下来。我们解释了半天,他边拉着棍子飞跑着,边说,拍照?那要问他的妈妈。
有些美景,是可遇不可求的,错过了,就永远错过了。我们不应该再要求,不应该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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